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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Text

罗夫·斯卡曼德那一刻觉得自己见到了天空坍塌的样子。

之前追逐着雷鸟的那些摄魂怪们——几十只,不,也许几百只——于同一时间蓦地下沉,像天顶崩落时形成的黑色瀑布,直泻而下。

仿佛无形中受到了召唤,兜帽下的那些枯朽头骨一节节往回拧,像有谁在拉拽拴着它们颈椎的铁链,发出可怕的喀喀声。身体和头一并回转,全部朝向了下方的某一点。

某个狩猎目标,显然。

不等鸟背上的男孩反应,它们已经毫无留恋地抛下雷鸟,一头扎进新的狩猎场。

那些乌压压的斗篷挟持了夹道的浓云,将天幕进一步撕开。碎片如茫茫雪片,呼啸着卷向低空。

不,那甚至不是一种比喻。罗夫心道,摸上自己冰凉的脖子,摸到了一手白色的霜。

摄魂怪刚刚追赶他们时冷凝了高空的水汽,结成细细的冰渣,借着风灌进领口和脖子间的夹缝,叫他猛地一抖,却只顾得上匆匆脱下外套,罩住卢娜。现在它们纷纷朝下方湿度更大的积雨云涌去,结出的冰只会更多,更厚,怕是真的会出现雪片。

引开摄魂怪的本来该是他们,可……

它们折回去了,朝着城堡——罗夫心一沉。究竟发生了什么?

正当他准备让雷鸟调头之际,一直默默盯着那个方向的卢娜忽然张开口。

“看,”她银灰色的眼睛眨也不眨,“夜骐。”

夜骐背上的人抬起头,也远远望了一眼于更高处盘旋的雷鸟,以及墨水一样倾倒下来的前阿兹卡班守卫。

雷鸟带来了酝酿风雨的阴云和穿插其中的隐隐雷光。

摄魂怪带来了寒气和无边无垠的黑暗。

而他,格林德沃,会带来终结。

第一滴雨像某种宣战的信号,“啪”地破碎在他拉着缰绳的手上——有一半已经结冰,刺骨地湿冷。

他的另一只手在第二滴雨完全落下之前陡然一挥!

老魔杖杖尖挥过之处犹如刀的切口,将那滴雨一切为二,上与下,天与地,似乎都在那道锋利的直线出现时一下错开,而正好撞在线中央的几名食死徒眼睛瞪大,恐惧甚至没能赶在死亡之前到来。他们呆滞的表情只在雨珠迸裂前微微映出一秒,接着人和雨一起坠了下去。

几乎在同一刻,另两人从他背后冒出,左右夹击,试图将他围剿在不可饶恕咒的乱矢之中。

他却一扯缰绳,夜骐猛然回转,倒翻过来的翅膀拍碎了第三滴雨,影子一瞬间罩住两人头顶,使他们陷入短短半秒的目盲,接着看见的——最后看见的——是双方错身飞过时他冷冷的一瞥。

还手只用了一个咒语。

而他们连自己中咒时的尖叫都听不到,就结束了。

脱落的扫帚,失去主人的魔杖,像一根根折断的火柴梗,在那件死亡圣器的冷光下接二连三彷徨散落。

身在低处的人们一脸震惊地仰头看着。

以他们的位置,只见到天顶一度变色,起初灰蒙蒙的云层好几次被一刹那间烙成亮白,光于原点扩开,横扫而过,一明一灭有如暴雨降临前的闪电。

一位面色发白的低年级生指住上空,转向他们的临时领队,颤声问:“那、那到底是谁?”

韦斯莱双子对视一眼。

“噢,那个人啊,他说——”

“他是邓布利多的影子——”

他们高声回答,意味深长地冲彼此挤了挤眼睛,不作更多表示。

邓布利多的影子狩猎着黑日。黑日隐匿在重重浓云之中,诸多狂热信徒之后,只等他自投罗网。

更多的雨点在夜骐直直奔向乌云漩涡中心时朝他飞来,摄魂怪亦然。

气温和那些污浊的斗篷一起往下掉,只用眼睛看的话,分辨不出周围疾速掠过的白点是雨还是雪——对他而言是什么并不重要,对他牢牢抱持着的那幅画像也一样。

尽管如此,他还是在上面加了一道水火不侵咒,却没有用在自己身上。

他的金发湿了一半,丝丝绺绺间埋着霜雪,将双鬓染白,化开的雪水滑下发梢,使其呈现出一种暗灰,仿佛冲刷掉了少年的表相,显出一世纪的苍老。之前蛇咬出的伤口让大块大块的血浸渗到布料里,如冰原下的层层冻土,肩膀大面积麻痹,埋葬最后一点知觉。

他机械地呼吸,全心全意撕开眼前的一阵阵攻势,不去分心计算自己的吐息和脉搏。

会留意到这些的或许只有靠在他心脏位置上的那位老人。

但他耳边充斥着食死徒的吼叫、咒骂和悲鸣——有一瞬间,他不确定那些叫骂是正在上演,还是出自于过去五十多年在他梦里久久徘徊不散的亡灵。在它们刺耳的指责下,老人那声嘶哑的“盖勒特”几乎听不见了。

而雷声响起时一下盖过了所有。

他第二次抬起眼,又一次对上那只正在俯冲的巨型鸟兽,雷暴的源头。

它越靠近,风压和雷压越是强烈。人仿佛置身于飓风眼,周围失控的气流卷进了眼壁,垒起高墙。雷团在里面膨胀,像在黑压压的矿洞里吊起矿灯,投出一圈晦暗白光,被汹涌的对流云推挤变形,呈裂纹状一根根扎向远方,十分逼近夜骐的飞行路径。

——正合他意。

他没有收束缰绳,反而正面迎上。

一道银白的电光凿开云层,眨眼间如烈马般汹汹撞向他,而他不闪也不退,一扬手,便似有一副无形的辔头猛然套住了马。接着回手一拨,驱使它于半空中调头,冲向一群正顶风上前围堵他的食死徒。

“呜哇——”

被击中和未被击中的人不分你我,一同惨叫。

围合圈顿时崩溃,就好像真的有马匹撞翻了他们。

逃过一劫的人却没时间喘气,因为面前那个可怕的少年已经再一次高高举起魔杖,指向雷鸟,引下第二道雷光。后者如同锁链般拴住了接骨木的顶端,连成一线,在夜骐的盘旋下一再延伸,远远看着就像少年手执的一条长鞭。

少年无情地甩出它,一鞭鞭笞打过去,银光四溅,给予他们不亚于灼烧的钻心之痛。

但同时他的动作又如此优雅,像一个从容不迫的指挥家,以雷霆谱曲,激昂却精准,手腕的一挑、一拨、一起、一落均是致命的——

“格林德沃疯了!他疯了!”那些人一边嚎叫,一边落荒而逃。

不,他微微冷笑,他只是回来了。

他们只是窥见了几十年前的那个“格林德沃”。

他的过去。

他的暗面。

一把锈迹斑斑的刀曾经锋利过的部分。

锈并没有被挫掉;它已经吃进去太深,深至刀的每一分,每一寸,替换掉原本的材质,成了刀的定义本身。

——可只要让刀沾满血,不就血淋淋地看不出锈迹了吗?

想到这里,他喉头一动,笑的动作才半成型,却冷不防沉沉呛了一下。

想象中铁锈的——不,血的味道一时间变得无比真实,攫住他的感官,压倒性地鲜明。

“咳。”

他发出声音的同时一下子意识到:血确实是真的。

从喉咙里,从那声未出口的笑里,刚刚涌出嘴角便被滑下脸颊的雨水冲开,交错着一并没入颈间。

一旦打开意识的缺口,之前丢弃了的知觉便猖狂地反扑过来。

潮湿,冰冷,疼痛,以及血的铁锈味一涌而上,争相占据主导。

又一滴雨偏偏选择在此刻撞进他的眼睛,视野一击即碎,像隔着一块开裂的玻璃往外看,他本能地一甩头,却把画面甩得更破碎,更乱。也正是这一刻,乱纷纷的雨线中赫然出现了追逐已久的目标——食死徒的主人,那轮高高挂起的黑日。

黑日在视觉错位下分裂出好几个,占去天空一隅,有如末世来临。

“咳……”

难怪,他心想。难怪自己的发作提前了。

即使身体钝化,每一个动作都像困在深海阻力中那样费劲,也不妨碍他的脑子以可怕的速度一一拆解闯进来的信息。

是双重共鸣。他无声地张了张嘴,任由污浊的血继续流下,落到夜骐干瘦的脊背上。它嘶鸣起来,一声比一声凄厉,他却无暇理会。

之前他体内只有从邓布利多身上引过来的一种毒,但现在,第二种毒——纳吉尼的蛇毒,正借由肩膀的伤口渐渐漫布全身。两者均持有伏地魔的魔力,相辅相成,加剧了共鸣。一旦他靠近伏地魔本人,三方同时存在,共鸣叠加的效力便会原原本本地呈现在他身上。

是什么时候起,他失去了对自身状况的把握?

还是说,刚刚他所展现出的“过去的一面”并非来自于心中未亡的骄傲,而是毒素催生的狂性,一个无形的陷阱,诱导他用尽他的力量?

那还真是,可笑。

那还真是,可悲。

他恍惚看向滑出自己手腕腕套的血,心想:竟然会在这种地方大意,格林德沃,你真的老了啊。

盖█勒██特

有声音在叫他,仿佛相距很远。(多远?五十年吗?)

盖████特

耳边的杂音阻挡了那个断断续续的呼唤;音节磨损严重,难以修补,一如过往的种种。(过往?他记不清它们的模样了,它们早烂在了那间牢房里)

██████

“咳,”他能听见的惟有自己肺部发出的浊音,气管的嗡嗡作响,血的滞涩。现在,连思维也慢慢开始出现钝感,一时间无法作出反应,可声带条件反射似地挣扎了一下,“阿……不思。”

然后,一道绿光倏然亮起。

完全出于一种经历过无数刺杀的肢体记忆,他猛地一侧身,自高空射下的咒语直直穿过仅几寸之差的位置。

风压将路径上的雨击得粉碎,掀起一股湍流,剥开他脸上那层湿淋淋的水渍和血渍,甩向一旁。吞下了那道咒语的乌云反刍出阴森森的绿色,拱起一张骷髅的脸,冲自己未能得手的目标一阵咆哮。

他又咳出一口血,用力扯住缰绳,却一时拉不回重心。

“格、林、德、沃!”

他那位表情狰狞的后辈再一次用魔杖指住他,根本不给他起身的机会,第二道咒语早已迸出。

“Avada Kedavra(阿瓦达索命)——”

那一刻,他只觉左臂剧烈一震,那幅被他紧紧扣在里面的画像仿佛有了生命,猛地挣出他的手,尺寸转眼回到最初的大小,如同一道盾牌,瞬间挡在他面前!

逆光下的投影盖过了他眼睛里的错愕。

“砰”地一声,风、雨、呼吸、心脏,全都戛然而止。

——他看到绿光击中画像。

——他看到那座天文塔,看到了塔顶上那个被绿光击中的憔悴身影。

杀戮咒被生生反弹出去,画像也同一时间被反作用力撞飞。

昙花一现的自我意志似乎只是错觉;它依旧只是一幅画,一件死物,无力阻止狂风将它推出几米之外,枯树落叶般孤伶伶地坠下。

——他看到画像掉下去。

——他看到老人掉下去,在他面前,空寂的蓝眼睛仍然睁着,不存半点“活下去”的欲求。

无论██是过去█还是现在█你███都没能█救回██他

不——

他猛地一把扔开缰绳,直接翻下夜骐,一同坠向地面。

理智告诉他,黑魔王的任何咒语都无法损坏画像,无法伤及里面的人,但他容忍不了哪怕一点点“阿不思·邓布利多在这世上仅存的证明”消失的可能性。

他甚至不惜用手上唯一一件工具——那支接骨木魔杖——去锁定画像,而不是自保。

全程不过短短十几秒。

云层被撕开一道开口,在低空处豁然张大,正好现出下方那座横贯峡谷的长桥。

他眼神一凛,目测画像已经进入到咒语的可及范围,右手猛地往回一拉,一道无声咒将几乎撞上桥面的画重新拉上半空,同时奋力伸出左手,终于在双双和桥擦身而过时一把抓住了画框。

桥下没有河流,只有岩石。

他当即一转身,使自己和画在最后一刻上下调换。

“——呜……”

尽管赶在落地前一秒施放出了咒语,形成一层缓冲,却无法百分百抵消高空坠落产生的巨大冲击力。后背撞上岩石,狠狠痉挛了一下,不由把胸腔里的积血震出口,吐在枯涸的河床上。

画像跌出去半米,倒向一侧,静止不动。

只听见雨点淅淅沥沥不断敲打在画布上,却看不见画里的人。

他下意识去抓,这才在半破碎的视野中看到自己伸出去的手——一只干瘦的、枯槁苍老的手。

他甚至已经维持不了少年的表相;身体进一步僵化,即使死亡圣器之一此时此刻还握在手中,他也举不起它。仿佛时钟的指针一圈圈拨回到起点,又或者说,他“原本的终点”,回到那间牢房,回到他被半世纪囹圄生涯磨损到只剩一副空壳的样子。

你█不过是█一个█等死的███老人██罢了

似乎打算提前送他一程,吊唁用的黑色幕布影影绰绰从天而降,无声垂下,围住整片河谷,铺开一场葬礼;与此同时被雨水浇湿的岩石表面迅速爬上一层冰——摄魂怪们先行追了下来。

而这一次,他无法还手。

注意到了目标一动不动,阿兹卡班的前守门人如同惯于聚众分尸的鬣狗般一只只盘旋而下,朝他飞来。

它们锯齿形的斗篷将周围的水汽都一并染黑,在他上方围作一圈,纷纷摘下兜帽,非人的面孔全部对准了他。为首的那只探出结满痂的手,一左一右钳住他的肩膀,同时低下头,张开嘴,即使所谓的“嘴”其实更像肉体溃烂后留下的一个黑乎乎的洞。

恶臭和寒气顺着它喉中一阵咕噜噜的吸吮声涌出洞口,叫人毛骨悚然,十米之内的石缝里都挤出了变形膨胀的冰,进一步冻结他挣扎的可能性。他知道它们准备做什么。

避无可避地,眼睛对上了几尺内的那两只骷髅眼窝。

“唔——”

躯干微微一震,双目空洞地放大,他本能地咬住牙,却抵挡不了这只黑暗衍生物钻进自己精神的裂缝,抽丝剥茧,一根根拔断意志的钢丝。

毕竟,“处理”囚徒正是它们的专长。

吸走所有希望,唤起所有绝望。

“咕……咕……”摄魂怪像一群孜孜不倦的掘墓者,凿开他的脑子,毫不留情地铲进记忆的陈土,一一在底下搜找,却像在积满淤泥的池底翻起一片浊流,找不到它们最想取走的东西。

但它们并不会因此停手,反而变本加厉。

纽蒙迦德的前囚徒喘了一口气,呼吸渐渐紊乱,瞳孔开始扩散。冰封不化的寒气让他口中升起的麻木吐息形成一缕白茫茫的雾,使得眼前的画面更加模糊不清。

那些灵魂吸食者不断地挖掘、挖掘、挖掘。

挖出半世纪的与世隔绝。

挖出一辈子的血雨腥风。

挖出盖勒特·格林德沃。

你·还·有·什·么·快·乐·的·回·忆?

“呃……”喉咙无意识地发出一记单音,气息粗重起来,带着铁锈的腥味。

██████████████████

摄魂怪捞起一把意识的淤泥。

黑色的泥浆自它们枯瘦的手指间汩汩泄下,拂掉杂质,一颗颗审阅过去,才探寻出一丝荒瘠情绪。

██愤怒██████████████

摄魂怪发出一串不甚满足的咕噜噜声,继续淘着那些泥沙。

还有什么?

还有——

██████████████憎恨██

“唔,”他猛地一拧头,“唔……”

对经手过无数囚犯的前阿兹卡班守卫而言,这甚至算不上反抗,只是一种徒劳挣扎罢了。它们入侵精神不需要许可,窥探人类内心的能力也不会被一个动作轻易打断。

又一团脏兮兮的淤泥被翻起来,在更深层,更封闭的地方。

████████悲伤████████

一切都压在黑暗之下。

黑暗是五十年的蹉跎,是一张信纸的重量。他面无表情靠着墙,手足蜷曲,四月的春寒和双腕上的镣铐一样把他锁进无光的角落,一分一秒老去,死去——也许,还能和窄窗上那只凤凰的主人去往同一个归处。

他低着头,没有接凤凰衔来的那封信。没有意义,他告诉自己。

为什么要读一封不会再有回复的信呢?

当尘埃落定,一生所有的章节片段沉淀下来之后,最后剩下的又是什么?

██████████████████

██████████████████

██████████████████

孤独,孤独,孤独,孤独,孤独,孤独。

——最后剩下的是没有了阿不思·邓布利多的盖勒特·格林德沃。

简单的答案。

注定的结局。

呼吸停止在那一刻,伸向画像的手慢慢垂了下去。

灵魂湮灭的前兆有如出殡时的黑纱覆上他的躯干,徐徐飘荡,骨灰一般。

摄魂怪却不罢不休,冷漠地继续施行这一场打捞,巨大的“嘴”朝他喷出死亡的气息,用湿冷的十指一点点盘剥他的过往,为的只是抽空任何光明存在的痕迹。

终于,如它们所愿,一小团几乎看不见的、微弱的光出现在层层泥沼的最底部。

像一颗深埋在淤泥下的蚌珠,温润明亮,光洁无瑕,在摄魂怪无休止的抽取下穿透黑暗冉冉升起,映入他失色的眼睛,让那里些许一动,很轻地眨了眨。

一滴雨在此刻“啪”地打在眼角的一小块皮肤上,从侧面滑下,无声潜没到身下的泥土中。

雨无声潜没到他脚下的泥土中。

英格兰的雨天——他想,皱了皱眉,一脸不快地迈过浸在初夏潮湿空气里的乡村小径。

十六岁的他从内莱塔尼亚出发,穿过德国和比利时,在奥斯坦德登上渡轮,一路行至英国南岸。

码头的火车只开到临近的城镇,要去更偏远的村落,大部分麻瓜仍需借助于旧式马车。如果不是因为国际保密法,他完全可以直接使用飞天扫帚,不必假惺惺地扮演一个麻瓜,去挤那辆因为连日阴雨陷进水洼而停滞不前的马车,被迫听他们叫苦不迭。

幸好距离戈德里克山谷已经不远了;起码,是一个能安全幻影移形的距离。

在那些麻瓜喋喋不休的抱怨声中,他沉着脸,跳下马车,轻轻错身绕到一丛灌木背后,在走出人们视线的瞬间“啪”地一声消失不见。

与许多巫师聚居地一样,这座历史悠久的山谷仍保留着几世纪前都铎风格的木架房屋,黑框白墙,薄雾静悄悄地在曲折小巷间穿行,盘山而上。位于村子中心的教堂延伸出一条小径,连通后方的山坡,巴希达姑婆居住的那幢屋舍就在小径深处,前面有一个种着悲啼果的花园,这个时节还未有果实,却已经结出许多淡蓝色的花苞,顺着斜斜的屋檐垂挂下来,一滴一滴掉着雨水。

上一次拜访这里时,他还年幼,对姑婆和姑婆家大量藏书以外的事物并不关注,只留着一个大致的印象。不过他很肯定,当年周围没有养羊的人,可现在却隐隐听到了一两声山羊的响鼻。

邻居换人了?

但他无意去打探,提着自己的小行李箱,信步踏上湿漉漉的灰石板路,来到门前,却发现门上挂着锁——屋主人似乎不在。

他耐着性子敲了敲门,等了一阵,确定里面没有人应门,于是抽出魔杖,一下对准门上的锁。

这种防魔咒的铁锁特别坚固,普通的开锁咒不管用,不过,用高阶黑魔法倒可以直接烧熔它。

这一路风尘仆仆,加上长途旅行的疲劳,早把他的耐心消磨干净,一心只想进门好好休息。大不了事后向姑婆道个歉,再赔她一把锁就是了。

“我不建议你用强硬的方式开门,先生。”

一个声音蓦地自侧后方轻轻响起,浅淡的笑意里完美地加入了适量警告,却仍旧温和宜人。

“巴沙特女士用来防盗的那本书书壳很硬,打人很疼。上一个那样尝试的人被押送到魔法部时头上的肿块还没消,执法司的官员们笑了整整两星期,还登上了《预言家日报》。”

他动作一顿。

眼睛余光循着声音的来向一扫,只见一个年轻人站在隔壁屋舍的门口,他却没有正眼瞧的打算。

“第一个书柜左手第三排上的那本《中世纪女巫狩猎简史》?我当然知道。”他不以为然,缓缓陈述道,“你见过书脊上烧焦的那一块吗——爆炸咒,我八岁那年留下的,手上甚至还没有一支魔杖,把巴希达姑婆都吓了一跳。自此之后那本书一直很怕我,我敢说,即使我现在拆了整间屋子,它也不会碰我一碰。你还需要知道些什么吗,Herr Nachbar(邻居先生)?”

他结尾时微微抬高声音,丢出一句板正的德语。

对方似乎稍稍愣住片刻,回过神时声音多了一丝窘迫:“抱歉,我并不知道你是巴沙特女士的……”

“我也不知道那个病恹恹的老头原来还有这么年轻的继承人,”他开口打断,同时“哼”地一声笑,“你继承了他的房产,即是说他终于死了?我第一次见到他时,就告诉我姑婆,我不需要动用天目也能看出他活不过十年。”

邻居先生在此清了清嗓子,适时打住这段可以称之为失礼的发言。

“如果你是指之前住在这里的那位老先生,他并没有过世,只是年纪大了,病情有所加重,不得不搬去约克郡的亲戚那边。房产是他低价出售给我们的,多亏了他的慷慨,我们一家从沃土原搬过来时才能住进这样舒适的房子。”在好脾气地指出这些后,声音顿了一下,又回归到最初淡淡的笑意中,“对了,你刚刚说‘天目’?那还真是罕见的才能——英国巫师中我唯一知道的例子出自特里劳尼家族,但在卡桑德拉之后,据说也没有第二例了。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先知呢。”

他缓缓转动手中的魔杖,压下傲然抬起了少许的嘴角,不形于色。

“也许我在骗你,谁知道呢。”

“也许,”邻居先生点点头,“但你提及那本书时的语气让我觉得……你相当自信,以自己的天赋为傲。我想,你应该不屑于在这一点上说谎。”

如果说将他和大名鼎鼎的先知卡桑德拉·特里劳尼相提并论也未能让他转头正视对方,那至少最后这一句办到了。

他转过头,终于正眼直直对上了那个人。

他们都在四目相接的一刻顿了顿。对方是因为他直视的目光,而他则是因为对方怔住的样子。

他一向善于观察,能迅速捕捉到别人微表情下的种种情绪,但他承认,那双湖泊般的蓝眼睛让他的观察延误了一秒——因为光照的关系,他对自己说,见过清晨时分附着朦朦微光的湖面的人肯定能理解。第二秒时他才注意到,看着沉静的湖面起了一丝波纹,却又十分克制,如果不是怔了一下没有及时藏好,自己可能都发觉不了。

——是什么,眼睛吗?以经验而言,他那对异色眼瞳往往会予人一种可怕的第一印象,也许那个人吓到了,又不好明讲。

——还是说,头发?

这几日长途跋涉,他疏于打理自己,又刚刚挤过一辆颠簸的马车,一头金发还有些散乱,而且雨天的湿气让天然弯的发梢更卷了,看着像一只野生的慵懒的猫。

于是下意识抬手,将沾着一层细细雨珠的半湿发绺捋向耳后。

而邻居先生却肩膀微微一绷,往回收起,直接错开了目光,并受他影响一样,略不自然地伸手整理了一下衣领。

说实话,他根本没注意到衣领是不是平整,只注意到面前这位邻居先生年轻的脸——看上去和自己年纪相仿,尽管说话语气更像一位二三十岁的学者;打扮亦是一身书卷气,白色的钟形袖衬衫,深色背心,唯一打破这种保守色调的是那头红褐色的短发,和他不同,一丝不苟。

但最终让他目光定住的,是对方的另一只手。

更准确地说,是那只手上拿着的书——

“《诗翁彼豆故事集》?”他有些意外,脱口而出。

邻居先生闻言一愣,随即轻轻笑起来。

“我不该惊讶你的众多天赋里还包括古代如尼文,一眼就看懂了书名。对,正是原版的《诗翁彼豆故事集》,”大约是想起在大部分人眼中这是一本儿童读物,他又低声解释,“啊,我刚才在给我生病的妹妹念里面的故事,所以……”

他顺着对方的目光轻轻瞥了一眼邻舍的窗,窗玻璃后的确有个女孩木讷地坐着,有一种苍白的病态。

邻居先生久久沉默,似乎不愿详谈她的“病”。

他觉察到了,于是把话题扳回到书上。

“这本书里除了《三兄弟的传说》值得一看,其它几则故事都很无趣。”

他本是顺口一提,简单阐明自己的想法,并没有深入讨论的意思,毕竟,巫师界知道那个故事真正价值的人寥寥无几。可下一刻他便怔住了,因为这个一直表现得很内敛的人竟眼睛发亮,一下子有了神采,连声音都生动不少。

“我也——我也最喜欢《三兄弟的传说》!想想看,死亡圣器,佩弗利尔家族的历史,三种对于‘死亡’的不同诠释,多么令人向往——”

湖泊在粼粼发光。他想,看着那双蓝眼睛不作声,似乎不介意继续看一整天。

死亡圣器和佩弗利尔,两者都是书中没有直接记录的东西。知道这其中关联的只有真正的信徒。他一动不动盯着面前的人,不确定自己是否管住了表情。

是对方先回过神,自觉失态,一脸局促地匆匆垂下头:“啊,当然,这并不是在说别的故事无趣。个人认为《兔子巴比蒂和她的呱呱树桩》也很值得一看,也有关于‘死亡’的见解……”

“关于‘死亡’,”他忽然轻轻开口插话,“分享一则你也许不知道的趣闻吧。我姑婆有许多藏书,而她整理书籍的方式非常与众不同,不是按照首字母顺序,也不是按照出版年份,而是作者死亡的日期。乍一听挺吓人的对吧?她给我的理由是:‘最公正的评价出自于死亡之后’,对书如此,对作者一生的造诣也如此,有时候惟有明白了他们为何而死,回头去读他们的作品,才能有更完整、更深刻的体会。”

邻居先生出神地听完,最后半笑半叹:“以‘死亡’作为终点和回顾点的归纳整理法吗?很有巴沙特女士的风格,不愧为一位史学家。”

至此默默思忖片刻,到底接了一句:“但我认为死亡也不一定是终点,或许,只是下一段旅途的开端?”

——老三伊格诺图斯的观点。

看来不用问,也知道这位邻居先生最认同三兄弟中的哪一位了。

他挑了挑眉,只说:“没想到我有一天会站在门口和一个初次见面的人讨论哲学。”

意识到自己可能过于投入,对面的人微微显出一分尴尬,语调有些干涩: “抱歉,我光顾着说话,都忘了注意一下场合,可能因为我平时……没什么机会讨论这种话题。”

声音也越来越低。

“我家里人……他们,不怎么在意这些。不要说哲学,我们甚至很少谈论魔法。我们家……嗯,出于某种原因,对此比较忌讳。”说到这里淡淡苦笑了一下,带着叹息,“我很羡慕你和巴沙特女士关系如此和睦,能在家里自由讨论类似的话题。”

不知为什么,他在那一刻缓缓接过了话:“我会在这里借住一段时间,你想聊这些的话,过来敲门就行。”

那双蓝眼睛吃惊地抬起来,呆呆望了他一会儿,终于,眉目舒展,眼角和唇角同时弯起,形成一记柔和的笑容。仿佛微光中隐隐捎上一层暖色的干净雨珠。

“谢谢,”那个人低声说,“我很期待,能和你继续讨论这本书。”

一边说,一边无意识地用手慢慢翻动书页,翻到《三兄弟的传说》时停住,像做约定一样,手指轻轻按在标题上。

他却眼尖地一眼看到页眉上一行短短的手写字。

——似乎是一个署名。

“那是你的名字吗?”

他突然而然的问题让那个人一愣,这才想起自己在书页上涂写过什么,顿时有些窘,连忙遮住:“是,不过,请不要看……”

他闻言轻轻一挑眉,嗤笑道:“你愿意讨论死亡的哲学,却不愿意告诉我你的名字?还是说,你希望我一直叫你‘Herr Nachbar’?”

邻居先生咳嗽一声,半晌挫败地摇了摇头。

“哎,算了,其实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一个自大狂,”在他直勾勾的注视下,那只手终于带着几分犹豫慢吞吞松开,重新露出下面的字迹,“我名字的首字母是‘A’,所以擅自借用了死亡圣器的符号,放进自己的署名里——这真的有些狂妄自大,不是吗?”

他没回答,从容地迈开脚步,一步一步走到对方身前。

然后把自己的手也放到书上,稍稍把它压低,让眼睛可以清楚地辨识出上面的字。

⃒⃘⃤lbus——

“Albus(白色)。”他低着眼睛照念出来,专注每一个音节,低沉深远,得到的是片刻的寂然。于是他下意识抬起头,对上了面前的人呆住的表情,以及一对微微泛红的耳尖。

他也愣了一愣,但很快,他意会到了什么,不自觉轻轻扬了一下嘴角。

面对他意味深长的笑,邻居先生回过神,匆忙收拾起自己的狼狈,清了清嗓子,尽可能镇定地指出:“直接用前面的名字,是否,有点……”

“你也可以叫我盖勒特。”公平起见,他同样给出了自己前面的名字。

手指有意无意地抵上那个署名,缓缓描过上面的墨线,先是死亡圣器的符号,再连上后面的四个字母,似乎在以这样的方式记住它们,写进自己人生的一部分。最后滑开时,他的手碰到了对方的,谁都没有提书本抖了一下的事。

“幸会,阿不思。”他说。

⃒⃘⃤lbus,Albus,白色。

白色的光渐渐淌出他瘦削的手指。

和回忆一样的颜色,和那个名字一样的颜色,时断时续却又孜孜不倦,一点一点地汇集到了老魔杖的杖尖上,一如当年初夏的阳光,映到他空洞的眼睛里。

他的嘴唇在那一刻微微翕动。

“——Expecto Patronum。”

生平第一次让这个咒语出口的刹那,白光陡然到达顶峰。

一只白色的凤凰守护神自光中诞生,从那件死亡圣器上飞腾而出,眨眼间吞灭了他周围所有的摄魂怪。这些非人之物是无法容身于光的污秽,它们全身上下的轮廓仿佛燃烧着纯白的火,夺走它们赖以为生的阴影,使之一再后退,遁于无形。

下一秒,凤凰直直向上一线贯穿天与地之间的距离,扎进霍格沃茨阴云盘踞的天空,正好是天文塔塔尖指向之处。

世界一瞬间全白。

白光于凤凰消失的地方海潮般涌开,光在抵达霍格沃茨三道边界的时候形成一条线,交汇围合,赫然现出一个巨大的死亡圣器标志。

⃒⃘⃤

百年前那位少年一笔一画写在书页间和一封封信件末尾的符号,重现于他奉献了后半生的学校上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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